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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布克國際獎得主阿爾哈西:文學因普世而美好

2019/07/19 10:23:10 來源:界面新聞  
   
約哈·阿爾哈西是第一位將其作品翻譯成英文的阿曼女性作家,她的“幸運之書”《天體》獲得了2019年布克國際文學獎,這本書也在一定程度上映照了阿曼的社會歷史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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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哈·阿爾哈西是第一位將其作品翻譯成英文的阿曼女性作家,她憑借小說《天體》獲得了2019年布克國際文學獎。 圖片來源:Christian Sinibaldi/The Guardian


  《天體》(Celestial Bodies)是約哈·阿爾哈西(Jokha Alharthi)的第二部小說,這本書以阿曼農村為背景——那里有著灌溉運河,在沙漠高原的夜晚下,是涼爽的后屋和繁忙的庭院。但這本書是在英國愛丁堡大學寫成的。阿爾哈西在愛丁堡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時候,還帶著8個月大的孩子,她和丈夫幾乎找不到住處,只能每周臨時租一間小公寓。在求學期間,她面對著各式各樣的壓力,比如,雖然她的博士學位是關于阿拉伯古典詩歌文學的,但她被要求“寫流利的英語文章”,“我想,我從來沒有那樣做過!從來沒有!有一天晚上,我回到公寓,哄孩子睡覺后,坐在筆記本電腦前思考——英語寫作不僅僅意味著擯棄阿曼語(即阿曼阿拉伯語,是阿拉伯語方言分支中的一種——譯注),而且要面對的是一種不同的生活、一種不同的語言環境。我真心熱愛我的母語阿曼語,并且我認為有必要用自己的語言進行寫作,所以我開始用阿曼語創作。” 阿爾哈西出版的第一本書名為《夢》(Dream), “大概,是一個愛情故事。”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她一直在構思另一本書,思索著一些想法、地點和人物。“一開始我的想法并不是那么清晰明了,但我一直在構思,同時也在思考那些正在阿曼逐漸消逝的傳統。我一直沒有開始,直到下筆那一刻,那一刻對我來說舉步維艱,但就像再次回到母親的子宮,我感到安然又溫暖。我認為這本小說拯救了我自己,這么說也許有點過——但在某種程度上,這是真的。”


  2019年5月,在首次出版近10年后,《天體》獲得了布克國際文學獎。阿爾哈西的競爭對手包括去年摘得此獎項的波蘭暢銷書作家奧爾加·托卡爾丘克(Olga Tokarczuk)等一眾優秀作家,最終她跟隨韓國作家韓江等前幾位獲獎者的腳步,成功拿下了布克國際文學獎,這也是阿拉伯語作品第一次榮獲國際布克獎。她獲獎的第二天早上,在倫敦市中心英國皇家建筑師學會總部頂樓一間明亮的屋子里,我們對阿爾哈西進行了專訪。與阿爾哈西一同接受專訪的還有《天體》的翻譯瑪里琳·布斯(Marilyn Booth)。據布斯回憶,這本書的翻譯工作也是在愛丁堡大學開始的:當時阿爾哈西的博士生導師剛剛退休,但是她還沒有完成博士學位,布斯接手了這本書的翻譯工作(瑪里琳·布斯現任牛津大學當代阿拉伯世界研究的教授)。“當時阿爾哈西給我帶來了她的小說。我真的很喜歡這本書,想把它翻譯成英語。” 布斯對這本書的翻譯非常上心,甚至在還沒有出版社準備出版前就完成了翻譯工作,“當然,這并不總是一個好主意,”她說。《天體》是阿曼女性作家第一部被翻譯成英文的小說,布克國際文學獎5萬英鎊的獎金將由作者約哈·阿爾哈西和譯者瑪里琳·布斯兩人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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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約哈·阿爾哈西和瑪里琳·布斯在布克國際文學獎的頒獎典禮上。圖片來源:Andy Rain/EPA/ The Guardian


  《天體》一書講述了al-Awafi村莊三代人的故事,圍繞三姊妹以及她們的父母、孩子、丈夫和公公婆婆展開。在小說開篇,一個被命名為“倫敦”的孩子出生了(這個奇怪的基督教國家首都的名字讓親戚鄰居們議論紛紛),這件事推動了整個故事的發展:在開頭短短6頁中,我們目睹了一場真實的悲劇以及一位母親令人難忘的分娩經歷,“宛如一匹挺拔的母馬”。阿爾哈西筆下的角色獨一無二,性格鮮明,他們會像普通人一樣充滿矛盾,易犯錯誤。譬如溺愛孩子的爸爸給未斷奶的孩子喂嬰兒食品,這種行為“沒什么必要,而且有點丟人現眼”;一個被困窘的女兒當成“瘋子”關起來的前奴隸,每當聽到院子里有動靜就會大叫:“我在這兒!我在這兒!我是馬蘇德(Masoud),我在這兒!”


  《天體》是一部關于多代人的家世小說,同時也映照出了阿曼的社會歷史演化:從伊斯蘭教和Zār崇拜(Zār是伊斯蘭教和基督教中的一種特殊宗教習俗——譯注)的傳統父權農村社會,最后一個廢除奴隸制的國家(1970年),到一個盛產石油、多城市的海灣國家,她的筆觸,有時在一句話或一個段落里,便涉及到這種從一個觀點到另一個觀點、從一個聲音到另一個聲音、從一個十年到另一個十年的變遷。這種手法在各國文學中并不鮮見,諸如古代阿拉伯語詩人摩泰納比(Abū al-Tayyib Ahmad ibn Husayn al-Mutanabbī)、現代的巴勒斯坦民族詩人馬哈茂德·達爾維什(Mahmoud Darwish),以及阿爾哈西最喜歡的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米蘭·昆德拉、三島由紀夫、川端康成和契訶夫,還有她在18歲時候發表的第一篇短篇小說里。從那之后,她還寫了三部故事集,被翻譯成五種語言,除此之外她也寫了一些兒童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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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體》


  《天體》于2010年首次出版,阿爾哈西說,這本書是一本“幸運之書”,40歲的阿爾哈西就像她的散文一樣率直而自信。“我認為書就像人一樣,這本書受到了很多關注,就像有些人時來運轉。” 《天體》一書深受評論家喜愛,有人寫了一篇關于這部小說的碩士論文,去年還有一項關于它的文學批評研究。在我們的采訪過程中,阿爾哈西幾乎都是用流利而權威的英語進行的,但話及此處她轉向布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用阿拉伯語說這句話,準確地說——我不想弄錯意思。” “有些人覺得,觸及像奴隸制這樣的敏感話題是在以一種不恰當的方式煽動過去,” 布斯頓了一會兒說,“因為阿曼是一個新的國家,奴隸制已經成為了過去。但她說,這就是文學的作用——忖量過去,思考歷史。”


  阿爾哈西的一位叔叔是詩人和旅行作家,她的祖父是一位詩人,耳濡目染之下,她從小就喜愛歷史,尤其是阿拉伯文學中的歷史。“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經常引用摩泰納比的詩句來證明祖父的地位” ——就像她筆下的人物亞茲安(Azzan),他美麗的貝多因情人卻愈發覺得他陌生而疏遠。布斯研究的現代阿拉伯語言和文化,實際上是埃及阿拉伯語(她從未去過阿曼,在遇到不認識的阿曼文化相關東西的時候不得不給阿爾哈西發圖片詢問),她在翻譯過程中會涉及到這些詩歌,包括詩歌的雙重含義和一千年前的文化背景,這是翻譯過程中最具挑戰性的部分。“她因為這些恨死我了!” 阿爾哈西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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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阿爾哈西和她的丈夫以及三個孩子住在阿曼首都馬斯喀特,在當地的蘇丹喀布斯大學教授古典阿拉伯文學。圖片來源:Alamy/ The Guardian


  阿爾哈西的母親在Al-Qabil村長大,彼時無論男女,除了基本的閱讀和寫作,在小村莊里就學不到其他的東西了,除非去阿曼首都馬斯喀特,所以她只能自學,一邊做家務一邊背誦詩歌。到了阿爾哈西和她的兄弟姐妹出生時,情況已經慢慢變好,但是當地還是沒有學前班。所以她的父親作為當地的地方官,偽造了他們的出生證明,好讓孩子們可以早點上學。“父親認為我們太聰明,坐在家里浪費了。”現在,阿爾哈西住在阿曼的首都馬斯喀特,在當地的蘇丹喀布斯大學教授古典阿拉伯文學,是家里八姐妹四兄弟中的一員。你在兄弟姐妹中排第幾? “好吧,讓我看看,”她低聲用手指數了數,“我是老四。”阿爾哈西的兄弟姐妹工作范圍很廣,有石油公司的員工,有一個在外交部的弟弟,有一個經營通訊公司的妹妹。阿爾哈西本人嫁給了一位土木工程師,二人育有三個孩子。


  《天體》一書中最吸引人之處在于,阿爾哈西并沒有簡單地設想所謂的權力和人們在世界中扮演的角色。比如,她書中的主角之一、女族長薩利瑪(Salima)小時候只是家族里貧困家庭的小女孩。那時,薩利瑪既不能像其他有錢的親戚一樣豐衣足食,也不能和仆人混在一起,不能像她們那樣洗澡,不能像女奴那樣跳舞。成年的薩利瑪更是無法忍受女婿家的一名前奴隸,扎里法(Zarifa)——她操持著全家上下,深受她所謂主人和主人兒子的喜愛,扎里法雖然不是名義上的一家之主,但她擁有實際上的權力。“于我而言,這些都是錯綜復雜的東西,” 阿爾哈西說,“人際關系尤為復雜,因為人們無論何時何地都在試圖捍衛自己的權威。很多女人即使身為奴隸,忍辱負重,但依然鏗鏘有力。” 《天體》每一個章節名皆為人名,該人物便是本章的視點人物,有趣的是,書中只在開篇出現了一位男性視點人物阿卜杜拉(Abdallah)——他是一個商人,是家族財富的繼承人,同時是一家之主,理應享受男權世界里一個男人應有的權力。“但阿卜杜拉并沒有!”阿爾哈蒂說,部分原因是過去的創傷,部分原因是他深愛著一個不愛他的人,部分原因是他的世界變化太快,部分原因被周圍的女性力量所左右。“你也許會在認為,在第一人稱視角下,人們會更加堅信自己的權威,”布斯補充道,“然而,事實上阿卜杜拉是最脆弱的那一個。”


  當阿爾哈西被問到,對于這個獎項可能給她帶來的更加廣泛的讀者群有什么看法時,她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這很奇怪……yanni”——她轉向布斯,在急促的阿拉伯語中,英語短語就像氣泡一樣不時冒出來。“擁有更龐大的讀者群不失為一件好事,”布斯最后說,“世界各地都有讀者,但這也有一點奇怪的感覺,因為這些角色都是她創作出來的。這些角色一開始在她的心里構思和成長,現在他們正走向全世界,世界各地的讀者們在讀關于這些角色的書,思考這些角色的際遇,很難說就這樣放手。”或者,正如書中薩利瑪在談到她女兒時說的那樣:“我們把女兒養大,卻是陌生人將她們帶走。”阿爾哈西說,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文化問題,那就是“當這本小說以阿拉伯語出版時,阿拉伯語讀者,尤其是阿曼讀者,很容易就能對它產生共鳴”——而非阿拉伯語讀者則很難有相同的認同感。“但我仍然認為,文學之所以吸引我們,并不是因為我們對其耳熟能詳,而是我們能與文學中顛撲不破的普世價值產生共鳴,即使它有很強的mahaliya。”“當地氣質,”布斯補充說,“我希望讀者們能夠理解這本書的普世價值。”


  (翻譯:張海寧)


  來源:衛報


  原標題:Jokha Alharthi: ‘A lot of women are really strong, even though they are slaves'


  (編輯: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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